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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这些年表面风光,暗地里其实一直没停下过往外走的脚步。博彩这门生意在濠江是他们的根,可根扎得越深,他们越清楚濠江的土壤已经不会像过去几十年那样由着一家独大肆意生长了。于是这些年他们积极拓展东南亚市场,靠着何赌王早年积累下来的人际网络和那张在全亚洲都还叫得响的招牌,在不少国家都跟当地势力联手开起了新场子。但这些散落在东南亚各地的赌场,说穿了只是把濠江那套传统玩法原封不动地搬了过去场地、牌桌、叠码仔、贵宾厅,去的人还是那些奔着一掷千金而来的赌客,几乎没有普通游客。这些场子能赚钱,但赚的是快钱,是熟客的钱,缺乏可持续的生态,更像是一根根插在当地灰色土壤里的吸管,靠的是人脉和关系维持运转,哪天风头一紧或者换个当家人,说关门就关门。而濠江,过去几十年之所以能成为全球最大的博彩市场,靠的从来不是单纯开赌场,而是赌场和旅游、酒店、餐饮、娱乐这些配套产业之间形成的那套互相喂养的完整循环。港岛电影黄金年代给濠江罩上的那层滤镜,葡式建筑留下的异国风情,还有回归之后内地游客井喷带来的天量人流,才是濠江真正值钱的东西。但这些何家都明白,可是他们没有更进一步的决心。
很快他们就现,光靠吃老本已经吃不住了。去年濠江赌牌重新洗牌,银河娱乐的吕志和抢到了一张。银河拿到牌照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把赌场装修得金碧辉煌,而是跟威尼斯人集团合作,直接启动了银河娱乐度假村项目。那个项目落在路氹填海区,规划面积过一百一十万平方米,不是建几家酒店那么简单,而是十几家全球一线品牌酒店同时落地,配套濠江最大的水上乐园、美食城、高端购物中心、奢侈品专区和一个百老汇式的常驻舞台。总投资计划过一百五十亿澳元,分十年完成。这个手笔一摆出来,何家上上下下都说不出话了。他们做过最坏的心理准备,以为新进来的竞争者最多就是在赌场硬件和叠码体系上跟他们抢食,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这个行业的旧规矩出牌,直接掀了桌子换了一种玩法。银河要建的不是赌场,是一个以博彩为引子、以旅游为底的巨型消费目的地。一百五十亿澳元,何家不是拿不出来,真要凑,分几期缓着投也凑得出。可他们不敢。因为这笔投资背后涉及的已经不仅是资本数量的问题,而是整个经营思路的断裂和重建。何家过去几十年习惯的是行业垄断,利润大头在贵宾厅,叠码体系严密,外部资本很难插手。如今赌牌一分为六,垄断没了,再抱着过去那套模式不改,迟早会被这个时代拖死在原地。
更让他们坐立不安的是大趋势。内地经济越往上走,人们手头越宽裕,未来涌入濠江的游客数量一定是逐年递增的。而那些过去坐着飞机从北方跑来豪赌的人,现在也越来越不敢轻易露头了。反腐败的绳子越收越紧,豪客们的影子越来越淡,单靠散客几百块一千块的投注,撑不起那么大的场面。于是真正的战场已经从牌桌转移到了酒店、购物街、餐厅、剧场和水上乐园。谁能在博彩之外把游客留在自己的地界里,谁才能笑到最后。银河那边已经先落子,何家要是再犹豫,下一个二十年等赌牌重新放的时候,濠江的地图上可能已经没有他们再下子的位置了。所以何赌王才急着让何琼来美国,想跟米高梅赌场酒店那边搭上线,借他们的经验何家一把。毕竟拉斯维加斯的米高梅广场,至今仍然是全球赌场酒店行业里最成功的范本之一,那种把赌场、酒店、剧场、购物和家庭娱乐揉在一起做成综合体的本事,是何家最缺的东西。
苏晨听完何琼的讲述,手里把玩着酒杯,目光停在杯底那层琥珀色的反光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说,其实何小姐未必非要跟米高梅赌场酒店合作。何琼听他这么一说,还以为他看上了她手里那张赌牌,当场想了想,说苏先生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让出一部分股份,百分之十,不会太多,但足够你进董事会。苏晨笑了笑,摆了一下手,说不是这个意思。他从头到尾没想过要从何家手里分食濠江的赌牌。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说全世界四大赌城里,拉斯维加斯最自由,有钱就可以把各种看似不可能的娱乐形式搭起来;大西洋城和摩洛哥也各有各的路径,唯独濠江不一样。他用了“不一样”三个字,说得很平静,何琼却听懂了里面藏着的真正含义濠江不一样,因为它在回归之后,很多东西已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堂而皇之地存在。少了那些灰色的、擦边的、不可言说的娱乐形态,濠江的赌城属性其实是往回收窄的。苏晨继续说,濠江地方小,没有拉斯维加斯的体量和开放度,风土也不像大西洋城那么鲜明,跟摩洛哥相比又少了点异域风情。它想靠旅游业真正站起来,难度比很多人想象中大得多,但它背靠内地,这十几亿人口的天然腹地,就是它最大的牌。所以何小姐来米国找米高梅大酒店,真正想买的东西其实是他们做旅游娱乐综合体的经验,而这份经验,拉斯维加斯的米高梅确实很充足。
何琼没有否认,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她跟苏晨认识不算久,但每次见面对方都能在几句话之内把她还拿捏着不肯明说的心思看穿。她说没错,何家在博彩上不输人,可要是比酒店运营和游客经济,他们确实差着几代人。苏晨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说,经验固然重要,但是光有经验没有卖点,再好的酒店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他话锋一转,说好莱坞有八大电影公司,迪士尼在香江有迪士尼乐园,环球在北美有环球影城,这俩地方每年光靠游客带动的消费就能养活周边好几个行业。现在有一家类似主题的电影游乐城,如果跟何小姐手里的博彩公司合作,在濠江做一个以电影为主题的娱乐城,不知道何小姐觉得有没有搞头。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何琼却听出了整条思路的轮廓米高梅刚到他手上,片库里躺着几千部电影,从乱世佳人到雨中曲再到宾虚,那些大众耳熟能详的场景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做成一个实景体验区;再把赌场、酒店、主题街区、亲子项目一起装进去,别人有的他就都有,别人没有的他也有。更关键的是,这些东西,全都是他自己的。不用付天价授权费,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等合作方点头。何琼端坐在那里,眼睛里有一束光轻轻晃动了一下,像黑夜里海面上的灯塔忽然被人调亮了一个刻度。她看着苏晨,半晌,才缓缓地、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开口,说,你说的是用米高梅的片库做主题娱乐城。苏晨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把酒杯重新端起来,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抬,嘴角那个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整场宏大计划落子前最安静的那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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