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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实初放下手里的笔:“四阿哥请随意看。后院的制药工正在处理新到的药材,若是有兴趣,也可以过去看看。”弘历没有拒绝,便顺着通往后院的门走了过去。后院果然比前厅要宽敞,几排药架上摊晒着切好的药材,几个工人正在低头整理着,动作利落而专注。墙角新砌好的晾药棚下,一捆捆扎好的药材整齐地码放着,像是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节奏,没有人因为他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活计。
弘历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回到前厅:“温太医,本王冒昧问一句——你们这些工人,都是怎么招来的?”
“有的是看到门口的告示自己来的,有的是熟人介绍的,”温实初语气坦诚,“也有几个是从城外来的,原先没什么手艺,进店以后边干边学。他们干得还不错,已经能自己处理一些基础药材了。”弘历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话记下了。他站了片刻,便告辞出了门,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温实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又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那张没写完的药方。
且说弘历和胤禛关于商业的谈话很快就被“紫禁城大嘴巴”小夏子传到了宫里。
“呵呵,弘历这吃瘪吃得太好了。”甄嬛很高兴。
【弘历果然还是那个弘历,和上辈子一样老套,张口就是“士农工商”“古训”,小小年纪搞得像是八九十岁的老大爷一样。】
【没有商人存在的话,所有人只能守着自己种出来那点东西过活,天下早就乱了。】
浣碧看着甄嬛那合不拢嘴的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好像一直都很讨厌四阿哥?”
甄嬛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她放下茶碗,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本宫也不是讨厌他这个人,只是讨厌他那股子‘什么都要按老规矩来’的劲儿。你看看他说的那些话——商人逐利、有损国体、不加约束就会生出弊端。听着像是在替朝廷着想,其实就是他看不惯新鲜东西,看不惯别人换一种活法。”
她说着,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他总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别人走的路都是歪路。可他自己呢?除了按着书上的道理过日子,他又真正做成过什么事?本宫好歹还办过报纸、接过广告、挣到了真金白银。他呢?他除了张口闭口‘古训’,还做过什么?”
甄嬛摊了摊手:“再说了,他这性格,若是将来真的接了那位置,说不定会把开海的事儿又收回去,把那些洋商都赶走,把外贸市场关了。到时候京城的繁荣还能剩下几分?本宫这生意,还怎么做?本宫不想到时候被一个连自己的账都没算清的人,把路给堵死了。”浣碧听完,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安静地站回一旁。
好的,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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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弘历自己呢?
他选择了去找胤禛,因为他知道,胤禛一直对胤禟一口一个“肥猪”的叫着,而且,胤禛自己的思想也偏向于保守。
【也许皇阿玛只是觉得商人比骗子好?这么想确实是对的,但…】
看着繁荣的京城市场,他总想说出几句“这都是从全世界流窜来的商人,商人,居无定所,难以管制”的话来,但在人群里这么说话那是找骂了。
养心殿里,胤禛听说弘历又过来了,一直板着的“冷面”也挤出来了几分笑意。
“弘历,去看过了?弘昼他们几个,可是在守法经营?”
弘历想了想,不答反问:“皇阿玛默许五弟做生意,究竟是什么原因?只是因为觉得他行骗不务正业,做生意还算好了点吗?”
胤禛听到弘历那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弘历身上,像是在衡量该怎么回答才能让他明白。片刻后,他开口了:“朕默许他做生意,不是为了让他改邪归正那么简单。朕默许他做生意,是因为他做的那件事,朝廷确实需要有人做。”
“温实初的方子,太医院也存了一份,但太医院忙的都是给宫里的人看病,根本分不出人手去研究那些方子能不能做成成药批量供应民间。弘历,你自己想想,京城有多少百姓是买不起好药的?那些便宜的草药,药效不够;有效的药,又太贵。若是温实初和弘昼能把这件事做起来,让寻常百姓也能买到价钱适中、药效可靠的成药,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功劳。你说商人逐利,可若是他们在逐利的同时,也能替朝廷分担一些民生问题,那这笔账,就值得算。”
弘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语气也不像来时那么紧绷:“皇阿玛的意思是——五弟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赚钱?”
“他当然是为了赚钱,”胤禛语气淡然,“但赚钱的同时,也在做朝廷该做但还没顾上的事。朕不拦他,是因为他做的这件事,对百姓有好处。弘历,你看问题的时候,不能只看到商人这个词,也要看到商人带来的是什么,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又是什么。”
胤禛顿了顿,继续说:“他们做生意,就需要有人做工,就会把无业游民吸收进去。如果没这些人,无业游民——主要是失去土地的流民——就会四处流窜,需要朝廷出钱出力去安抚去赈济,而且朝廷一旦让流民不满意,流民吃不上饭了,还会造反——历史书上,每朝每代都这样,弘历,你功课比弘时弘昼都强多了,你应该知道,朕说的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刻意偏袒弘昼的。”
弘历站在原地,听完胤禛那番话,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脚前的那块金砖地面上,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反复掂量了几遍,然后才缓缓开口:“皇阿玛说得是。儿臣确实只看到了‘商人’这个词,没有看到商人带来的东西。儿臣只想着五弟以皇子之身与商贾为伍,有失体统,却没有想过,他做的那些事,对百姓可能确实有好处。”
胤禛看着他:“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只是,朕希望你不要停留在‘想到’这一步。不妨再往深一层想——朝廷为什么需要商人?百姓为什么需要商人?想了这些,你再回头看你五弟做的事,眼光就会不一样。”弘历点了点头:“那儿臣……回去再想想。”
他行了个礼,退出了养心殿。走出殿门时,午后的阳光落在台阶上,照出一片明晃晃的光。他站在廊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东市方向的天际线,然后走下台阶,沿着宫道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那天他没有再去找人议论什么,只是安静地回了自己的住处,在书案前坐了很久,像是在把一些原先牢固的想法重新摆出来,逐一审视。桌上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他也没有端起过。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还有远处隐约的市声——那些声音他平时不会特意留意,但在那个下午,却像是隔着一道薄薄的墙,从东市的方向隐约传了过来。
几天后,弘历再次出了宫。这一次他没有去东市,而是沿着城西的街道慢慢走着,像是在丈量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京城。路过一家茶馆时他停了一下,看见门边贴着一张新的告示,写着“实初药业招募制药工,包食宿,待遇从优”,又继续往前走去。
他走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远远看见弘昼正在体验馆门口指挥着几个工匠调整匾额的位置。弘昼也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站直了些:“四哥?您怎么来了?”
“路过,”弘历在几步外站定,“过来看看你这体验馆,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弘昼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如常:“进来看看,正好今天新到一批样品。”弘历没有推辞,迈步走了进去。厅堂里与上次确实不同了,几排木架上摆着样品,墙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各色药丸的功效和用法。墙角新添了一个小型的展柜,里面摆着几瓶用瓷瓶封装好的试制品,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端正,看着倒是整齐有序。弘历在展柜前站了一会儿:“生意怎么样?”
“还行,”弘昼说,“刚开张没多久,来买药的人不算多,但每天都有人来问。等口碑传开了,生意应该会慢慢好起来。”他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夸大,也没有回避问题。弘历没有再接话,只是又看了一圈厅堂里的陈设,问了一句:“刚才门口那张告示,是真打算多招一些人?”
“嗯,”弘昼点了点头,“后面的订单多了,人手确实不够。而且那些制药工的活计不算重,若是多招一些人,也能多养活几个没活干的人。九叔说过,生意做大了,底下的人也要跟得上才行。”弘历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先忙着吧。我改日再来。”弘昼点了点头,也没有多留他。
弘历走出体验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落在城西这片街区的屋顶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瓦片晒得微微烫。沿途能看见不少骑着马或赶着车的人,也有一些面容平常的行人,有的停在摊前问价,有的正往铺子里卸货。街边有几个孩子蹲在一处墙根下,围着一小片被阳光晒暖的空地,像是正凑在一起看什么热闹。弘历没有走近去看那些孩子,也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在经过那个墙根时放慢了一点步子,然后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去。远处几家铺面的灯笼已经挂了出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和街边几棵老树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灰白的路面上,像是正等着它们慢慢被风吹开,又合拢,然后再被傍晚的光线收进墙角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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